一個轉身的距離

一、 手指缓缓地沿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游走，任细雨打湿面颊，却不肯让泪水冲出眼眶。“妈妈，你终于可以安歇了，在一个没有异样目光的国度，那里充满着祥和。妈妈，如果有转世，你来生做我的女儿吧，让我好好地疼你，一如你对我的疼爱……” 一只手在肩头轻抚：“丫头，我比你更伤心，但别忘了，你还有我，我爱你。” 不停地摔头甩肩，冷冷地拒绝：“我不要你怜悯的爱，我不稀罕这分来的感情！”孟梦永远忘不了挽着他臂弯的那个阳光女孩儿灿烂的笑和他们那幸福的样子，那本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丫头，记着，我离你只一个转身的距离，永远。” 孟梦听见自己放肆的嘲笑和沉重远去的脚步声。 二、 孟梦是私生女，从小就受尽了旁人的耻笑。妈妈说爸爸早死了，但她从别人口里听说他还活着，而且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人说是他抛弃了妈妈，她却从没问过，她心疼妈妈的憔悴。她把对他的恨深深地植入了心中，包括一切男人的好感和自己的感情。 父亲在孟梦二十岁的时候还是找到了她们母女，孟梦不问不理，而妈妈却接受了这个男人的回归。看着妈妈超于年龄的苍老渐渐少去，孟梦倒也不太排斥这个人了，但她拒绝和他说任何多余的话，拒绝给他任何表情，拒绝叫他“爸爸”。 三、 家，凌乱而冷清的家。 妈妈的照片还在墙上对着孟梦笑，屋里却没有她的身影。 孟梦把自己丢在床上，孤独和思念压来，泪浸透了枕头。  “丫头，起来吃饭了。”妈妈喜欢他，去的时候是把她的手牵着放在他的手里的，让他照顾她一辈子。 孟梦知道他会来，看在妈妈，也不好发作。抓过他递来的毛巾，胡乱捂在脸上，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会照顾自己。” 他不停地搓手，似乎也是想上来替她擦泪，却终于没有动。 “丫头，你这样，妈妈会难过的。”声音里夹着哽咽。 “呵呵，你在乎我这样吗？你如果在乎怎么还会有当初？你丢下我们独自风光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死活吗？”孟梦终于止不住压在心底的愤恨，尖刻地指责。 “丫头，如果我知道……” “你又怎么想知道？！你知道我的心曾有多么地煎熬？！……” 空气凝固，他僵在那里，目光模糊。 孟梦突然觉得累极了。 “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好好好，丫头，有事打电话。”  四、 孟梦觉得自己并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除了妈妈。 但是他不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生会与他永远纠缠不清。他那内敛的气度，棱角分明写满自信的脸，温和的表情，宽厚的嗓音，就像一直铭刻在自己生命里般亲切。油然而生的牵挂不经意间地就占据了她的心扉，哪怕她一直抗拒承认这一切。 她相信他是爱她的，她能读懂他见到她时那闪烁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浓情。 但是，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他还是另一个女孩子的。  这世界上有多少种命运可以供人选择呢？其实只有一种，无法更改，孟梦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注定生活在残缺里。  五、 父亲得到了现任妻子和女儿的理解和支持，不停地试着弥补孟梦。 孟梦说：妈妈走了，这个城市和国家标准没有我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你不是有钱有权吗？我要去澳洲。 父亲定定地看着孟梦：你还有我，还有妹妹。 孟梦凄然一笑：晚了，你看妈妈她也已经回不来了。 父亲的面容刹那间变得苍老无比，眼神凄凉之极。 她的心一疼，脸却仍是多年塑就的漠然：就这样吧，我想年底就走。  六、 孟梦还在那个闹闹的大工厂里的流水线上安排着计算器的零件，生活简单而寂寞。她没有任何的朋友，因为她受不了别人幸福的家庭熏陶出的脸上那份不经意的甜蜜。 但她的手机总会有电话或短信响起，是他。 电话来了，她按掉，不想让他听到她声音里的情绪变化。 短信来了，是那种直接显示的，不得不看： 丫头，天热了，冰箱里备了冰激凌，不知你喜欢什么牌子的，我买了好多样； 丫头，下雨了，记得打伞，多喝开水； 丫头，昨天我想你了，就去你单位门口，看到你了，穿着粉红的T恤，真高兴； 丫头，明天我要出差了，不能给你弄晚饭了，一周的菜买好了，一定要好好吃饭； 丫头，给你带回来几件裙子，我觉得很漂亮，明天穿上一件好吗？ 丫头，打雷了，不要怕，有我在； 丫头，原谅我吧，我爱你； ………… 他并不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她知道，在读这些字句的时候，她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和感动了。 但是，能怎么样呢？你终于还是要让别人和我分享这份情！  七、 签证下来了，拿到手里的时候，孟梦的心被父亲雪白的发刺得生疼。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父亲怎么样才能原谅他，看着他不再挺拔的腰身，她竟有一种拥住他的冲动，却终于没有。 一个人终于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她这样强迫自己的思维。 离开的时候，孟梦对父亲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父亲有些受宠若惊地咧开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 八、 要离开的时候，才知道你对我如此重要，虽然我知道已深爱你。 孟梦突然间变得留恋起来，那桌上不会重样的饭菜，那响个不停的短信，那房间里他曾忙碌的气息。  收拾一直不肯收拾的遗物，一件件放在箱子里，抚摩，像妈妈并没有离开。 一个厚厚的日记本，翻开，一页页读下来，竟是妈妈和爸爸年轻时从钟情到分开的所有经过，孟梦呆住了。 他们的分开是因为妈妈的父母反对，那时候妈妈家很有钱，爸爸家很穷，妈妈的家人把她软禁起来，告诉爸爸她远嫁他乡了，爸爸守候了五年，四处寻找，却终于无奈地另娶了。 妈妈失去了爱人，却庆幸地发现她怀了孟梦。她坚决不肯打掉她，顶着别人的目光把她生下来养大了。  孟梦的防线，崩溃了。  九、 机场，他在身后缓慢地行走，孟梦的心仍在挣扎。 “丫头，一定要走吗？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不放心。”能听出他的委靡和伤感。 她无言，只知道木木地向前。 “丫头，要是一定要走，记得写信告诉我地址，记得给我电话号码，没钱了记得和我要，不顺心了就回来……可是，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孟梦的泪不争气地涌上来，马上就是安检门了。 “丫头，记着，我爱你！”他哽咽着对着她喊。 泪如雨下，孟梦停在原地，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和他终该是生生世世的纠缠，永远也走不出他的爱了。  转身，孟梦看见他同样泪流满面的脸，苍老、沧桑。 感情冲闸而出，没有犹豫，她飞奔到他的怀里：爸爸！丫头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