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那些日子

我喜欢田园生活，在那里，我和树形影不离． 　　偶尔一个日子，天空下起霏霏小雨，摊开过去潮湿的记忆，忽然间会流下眼泪．是一种追忆逝水年华的寂寞情怀，感伤心绪，也是对那些长久被遗忘的老朋友的纪念和惋惜． 　　我属于土地，和那些亲爱的朋友一样． 　　 　　一，梧桐 　　这是在北方很常见的一种树，她有着高大挺拔的身躯，一如北方的妇女．春天里会如同娇羞的新娘盖上紫色的头巾，大街上，路两边，田野里，漫天是纷飞的幽香．淡淡的，轻轻的，柔柔的．她的花儿如同铃铛，欢快地摇醒了北方的春． 　　也许是梧桐在诗词里出现的太多了吧，她其实该叫泡桐的，但是我喜欢叫她梧桐．喜欢梧桐的人，心中也许有着凤凰一样的节操和信念，然而总避免不了漂泊在浮世之中．当风儿扫落了一地紫铃，当秋雨叶叶声声零零落落地滴到天明，当霜露无情地爬满她枯黄的手脉，那夜不能寐的人，听着异乡的捣衣声，望不尽故园千里离愁，沁着寒秋的冷气，伴着孤渺的星空，那是怎样一种无奈的相思啊！ 　　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也有一棵梧桐，夏天的时候总是一院清凉，夜里醒来时会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她婆娑的秀影，听着微风拂过她的衣裙，又有了满满的好梦．而清晨总不忍心看着可爱的铃铛落满了空旷的土地，那是她的眼泪和凋落的心． 　　现在，那院子的花园也变成水泥了吧！梧桐早就离开我了，在我离开她的那一年，悄无声息地倒在大地母亲的怀里．我开始穿梭在水泥森林的城市里，那里的树沾满风尘，而且永远也长不高，永远也听不到他们的微笑．梦，渐远渐去． 　　如果有哪一个下雨天，我依然会在夜里惊醒，那些记忆仍然会属于她． 　　 　　二，白杨 　　初中时学过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知道他是一种很有骨气的树，不是吗？走在北方的大路上，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连成绿色的幔．他守卫着这里的土地． 　　最喜欢在春天，骑着自行车慢慢地溜在回老家的路上，天空是碧蓝碧蓝的，白杨树手挽手迎接我，看不到尽头．一边唱着＂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冈上，北国之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一边尽情呼吸着微风送来的田野清香．麻雀唧唧喳喳地盘旋在或近或远的村子里，池塘边的芦苇摇荡着银色的波光，是鱼儿睡醒了吗？又荡去一年的时光？ 　　夏天的夜晚，躺在树底的苇席上，摇着蒲扇，燥热的蝉儿也已进入梦乡，蚊子唱着它自在的歌儿，小河的蛙声搅碎了满天星影，什么也不用想，就那样沉默，千万年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想起那位睿智又可爱的大哲学家泰勒斯：＂我之所以能掉进洞穴是因为我能掉进去＂，想起三点半先生康德：＂世界上最美的事物是头顶的星空和头脑中的思维＂，是啊，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星空？它这么浩淼无际，自然这么神秘亲切，为什么我要到远方？我到远方又是为了追求什么？ 　　而现在，似乎早已习惯不再看星空，不再问远方有多远，也不再会记起，还有他们陪伴过我天马行空的日子． 　　 　　三，柳树 　　江南的柳树是垂在依依碧水中的，而北方的柳树却不怎么垂，除非为了装饰用。乡村的柳树不高大，却很直，连枝条也不是柔软娇弱的，而是有一种天然的阳光之气．这是一方水土养出的一方树吧． 　　柳，似乎天生就与女子联系起来，柳眉描出两弯黛色，柳腰摆出万种风情，柳丝垂下千千心结，柳絮吹出无涯愁绪．她剪出锦绣春色，勾起多少哀伤离情．章台柳缠住的是缠绵悱恻的乱世爱情，灞桥柳织出的是三叠阳关的无奈流浪，五柳庄安眠的是不染世尘的风流居士．当白发苍苍的四明狂客回到家乡，乡童笑着围他搭讪，那当年曾经目送他远去的二月碧柳应该还会在那里默默等待他吧？柳，留，千百年来不倦的思乡情怀，万世不改的魂牵梦绕，那高高在上的汉高祖不是一样愿安息在家乡的土地上，一潭莲花，几棵翠柳，能够倚靠在她的怀抱里，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喜欢呆在田地里，等夕阳收尽它万道金光，只剩下一轮迷茫的影子点缀在堤边柳树的眉心，远古的岁月仿佛依次走来，老树如同洞穿时光的智者，无语静默着．我的心会很温暖，我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朵小小浪花，然而毕竟这一刻，我唱着自己的歌． 　　 　　四，榆树 　　我对榆树的记忆仅仅限于榆钱，虽然我家房前屋后都是他，惭愧的是，我对他却并不熟悉。 　　四五月时，榆钱熟了，我们拿起竹竿，一大串一大串的榆树钱钱就落进我们的口中，那是食指指甲盖大的一片叶子，中心凸起，抓起来直接放进嘴里，满是绿色甘甜．听说在过去的饥荒年代，榆钱是可以救人的，那时候的人们想方设法利用他，用他和面，包饺子，煮粥．．．刘绍棠先生还专门写了篇文章＜榆钱饭＞怀念他，好象那是无上的美味．然而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自然不知他博大的奉献．单是讨厌他的虫子很多，还知道乡下人常常用他来做棺木．如此而已。 　　五年前奶奶去世了，她和爷爷合葬的时候，听妈妈说爷爷十五年前的榆木棺材依旧很好，光色如新，即使在水田下泡了那么多年．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那一刻，我想起了干瘦的爷爷，也如同这榆树一样，不爱说话，性情耿直，一生都在沉默中度过．他带我们走过了最艰苦的年代，而他却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一直到死，陪伴他的只是质朴简单的老榆树． 　　那一刻，我开始敬佩他． 　　 　　五，槐树 　　＂窗外飘着槐花，我随风长大，落叶注定飘零．．．＂这是中学同学的几本书名，刚开始看时觉得很美，于是禁不住怀念起槐树来了。 　　槐树也是北方常见的树，最有特色的是他的花儿，每到夏天的时候，白色的玉铃系满了碧绿的枝叶，满地飘香．轻轻打开来看，里面躺着金黄的花蕊，她这么小心地把自己包在里面，如同一个轻盈婉约的少女，散发着天然的温香．而她的味道，又是那么甜，一直甜到心里去。她是柔美的，要不淳于棼怎么会在她的怀里做那样如真如幻的梦呢？醒来了，才知道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空．＂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庄子那个蝴蝶的梦是不是也在槐树下翩翩起飞的呢？应该是吧，也许是她美丽的花枝幻成了通灵的蝴蝶，给哲人舞起了飘然的生命之音． 　　依然怀念，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在槐树边爬树采花的季节，虽然那些日子不再会回来，而那些人也早已不在． 　　 　　六，柏树 　　松柏常常是不分家的，他们都是冬天里傲霜斗雪的勇士，又都给萧瑟的雪国点染了春的信息．试想，在白茫茫的冰玉世界中，突然露出几抹新绿，那该是怎样一种惊喜＂ 　　初中的校园里有个很大的花坛，进门就看见一圈柏树，冲天而起，走进去一阵阴凉，绿绒绒的草地上散落着紫色的蝴蝶花儿，似乎睡在永恒的摇篮里．一年四季，周围的花儿开开落落，只有他们一如既往，从来不改变寂寞的神情．这使他少了许多艳丽，多了一些苍凉． 　　在希腊神话里，柏树是被美少年赛帕里西亚斯射死的神鹿死后的化身，他从一生来便与死亡有不解之缘．陵墓里随处可见他们矫健的身影，翠涛如洗，长长地守侯着那些哀伤孤单的亡魂．也许这种肃穆，会让人常常思考死亡的意义．陶渊明洞穿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淹没在岁月的河流中，只有那些看惯这匆匆过客的日月山川万古长青．生亦何求？死亦何哀？爱因斯坦洞穿了，＂死是永恒的自由．＂终于把灵魂从受苦受难的尘世躯壳中解脱了，从此可以自由地飞翔在永恒的世界里，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宇宙的光辉永照．哈姆雷特却迷惑了，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这万千世界，千万劫波，谁又能睿智地跨越生死之门？毕竟，造化不会钟爱每一个生灵． 　　所以，柏树总是沉默的，他也总在思考这些问题．不一定有答案，却总会引导人们追求更高更远的未来．更深更广的存在意义．思考着的灵魂才是唯一的。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维，外面的小雨仍然淅淅沥沥，无意间看见几棵矮小的树苗迎风摇摆．我已告别故乡很久了，这里的大街上照例是整齐的冬青黄杨，总是耷拉着脸，无精打采地吸灰附土．我们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来迎接城市新一轮的洗涤，而且，麻木得甚至于喜欢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忽然就开始很强烈地羡慕家乡的树，可以无拘无束地生在河岸边，照着秋水明镜，伴着朝阳月光，栖息着活泼的燕子和调皮的顽童，绽放四季的雨雪风霜．那是一片自由宽广的天地，想起来，口中还有甘甜的余味，心中还有柔和的痕迹，耳边还有花开的声音，脚下还有泥土的温软．他们也许还在那里等待我，而我早已忘了他们的约定．因为，我已流浪太久． 　　那些树，那些相伴着一起走过的年华，那些不会再重来的美好，不曾远离．